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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慰安妇”毛银梅的临终一瞬:拒绝与过去和解

千湖之省湖北有许多村子叫湖西村。孝感市的东方就有一个湖西村,村子中央,有一块稍稍突起的旱地。这里是著名的江汉平原,抗日战争中的兵连祸结之地。

古战场已密不可闻,不过在遍及县区的烈士陵园里,那些英勇抵抗的男性名字和事迹被刻在坚硬的大理石碑上,而那些抗战将领的往事则被塑成石像,代代传颂。诸如陶铸在应城汤池培育了大批抗日骨干,李先念在安陆彭家祠堂建立了新四军第五师。

人们相信,是英雄书写了历史。

湖西村的这块高地上没有发生过战斗,这里只有一方墓地,面积不足一平米。一个活到95岁的女人,长眠于此,她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。

她叫毛银梅,原名朴车顺,墓碑上的卒年定格于2017年1月18日。7个月后,她的生命在纪录片《二十二》里“复活”。

今年8月,这部以2014年中国内地幸存的22位“慰安妇”遭遇为背景的纪录片,以口述串联起她们的生活现状,无解说、无历史画面,更无悲情的控诉,仅有的一段音乐在片尾响起。然而平淡而“乏味”的日常,却击中了无数国人的内心,22张“沟壑纵横”的脸,成为当时社交媒体上最动人的影像。

追寻毛银梅的过去,是纪录片《二十二》未竟的使命。

“慰安妇”毛银梅的临终一瞬:拒绝与过去和解

(纪录片《二十二》上映前的海报)

如同多数受访的“慰安妇”,毛银梅足够衰老,常以记性不好来回绝这些难以启齿的问题,她又足够长寿,一直被追问了十几年。

她是15万朝鲜慰安妇中的一个,是最后一名在华的韩裔“慰安妇”,现在,她与纪录片里其他13名慰安妇先后离世,将他们的往事烧为灰烬。

“历史是一堆灰烬,但灰烬深处有余温”。那余温是人性的坚忍与尊严,是一个苦难民族的心灵史,是山河的底色。

纪录片公映后,22位幸存者仅剩8人。她们身无大恙,沿着命数走向凋零。

毛银梅已成“故人”,她的墓地边冒出了油菜的新绿。纪录片里,她唱起了朝鲜民歌《白桔梗》,现在,干枯的桔梗花就摆在墓碑前。从墓地外望,坡下的绿野里隐约出现村庄的红色屋顶,远处山河辽阔。

阎王爷送鱼来,告诉她不要死

17桌的酒席沿着路摆了很长,10人一桌,一桌流水18个菜。门前堆着村民送来的鞭炮,像一堵厚实的墙。来自武汉、南京、上海、北京以及韩国的花圈层层叠叠,盖住了12米长的外墙。因为吊唁者众多,门前的柚子树与香樟树之间搭了个舞台,10个人的戏班在此表演节目。出殡时,天色大晴,送葬的队伍坐满了5台大巴,30辆小汽车。

这是毛银梅的葬礼,养女黄美荣没想到葬礼如此盛大,因为母亲并没有别的亲人。

村里人觉得逝者95岁,是寿星升天,是白喜事。他们知道逝者的身世,也会说她可怜,但没人说的上她遭遇了什么。

“慰安妇”毛银梅的临终一瞬:拒绝与过去和解

(2015年,吃过晚饭,毛银梅老人静静地坐在后门,平日也象这样一坐数小时。图/晏美华)

葬礼上,湖西村的老人来送行,他们从前将毛银梅视作异乡人,喊过她“朝鲜婆婆”。他们记得,她不会使用中国农具,她延续着朝鲜族习俗,用头顶着锄头下田,招来小孩的哄笑,她不会插秧,就在夜里下田自学。

在龙店村,人们都知道毛银梅爱干净。她会用抹布去清理家门前的水泥地,用扫帚一路扫清村巷的杂物。有孩子进房间,她总能拿出糖果,老问“你喜不喜欢我呀?”

几年前,一个姑娘骑摩托把毛银梅撞倒在地,被吓得面如土色,当时四野无人,已经骨折的毛银梅让她快走,不然走不脱,姑娘于是走了。毛银梅去世后,姑娘的亲属出现在了送葬的队伍中。

晚年,毛银梅行动不便,还是会裁下后院的栀子花,送给歇脚的人;她还有一手绝妙的女工,经常给邻居缝缝补补,补丁严丝合缝,“就像长在上面一样。”她对人客气周到,总不愿意添麻烦。

黄美荣明白,那是一个异乡人的生存法则。

黄美荣迄今记得,小时候她常被本村的孩子们欺负。母亲出现后,非但不护着她,还要当着别人的父母面痛打一番,直到她哇哇大哭。黄美荣心里愤慨,但跟着母亲一进家门,就见她闷头大哭。母亲告诉她,“因为你是外面(抱养)来的人,我打你,是不想你吃更大的亏。”说到这里,67岁的黄美荣还是红着眼睛。

她听过一些母亲的苦难史,养父黄仁应,是一个寡言的农民,对于毛银梅以前的事,他一句不提,也无法给予慰藉。